雀晨麻将机​

要知道,人与机器的缘分,也讲究个“天时地利人和”。

我与“雀晨”的初次相遇,便有些奇特,那不是什么牌桌上的剑拔弩张,而是在一个燥热难耐,连知了都懒得叫唤的六月初,彼时,我家楼下新开了一家棋牌室,门头俗气得紧,叫“聚财阁”,红底金字,透着一股子民间的坦率与热烈,我本无意进去,却偏偏被门口一句歪歪扭扭的广告词绊住了脚:“新进雀晨麻将机,静音如禅,自动如山。”

“静音如禅,自动如山。”我反复咂摸着这八个字,心里暗笑,这老板倒是个妙人,把一台机器说得如此有禅意,正出神,胖老板娘探出半个身子,一把拽住我:“小伙子,会打吗?正好三缺一!”我还没来得及推辞,人已被按在了座位上。

眼睛便不由自主地去看那机器,通体是哑光的墨绿色,像旧时仕女妆奁的漆色,稳重得很,中间的开牌区亮着一圈柔和的暖光,边角打磨得圆润,没有半分机器的冰冷与工业的萧索,最妙的是那自动洗牌的声音,不似寻常麻将机那般“哗啦哗啦”,像炒豆子一般聒噪,它只是沉沉的,闷闷的,沙沙的,如夏夜的雨,不缓不急地落着,将一副副打乱的牌重新归拢,排列,垒砌,这声音听着,竟让人心里生出几分安稳来。

那一晚,我们四个人从傍晚打到深夜,说来也怪,凡人一摸牌,嘴上便不闲着,这家的闲话,那家的长短,都随着那方方正正的牌在桌上推来搡去,而“雀晨”就静静地立在那里,像一头温顺的巨兽,偶尔发出沙沙的声音,提醒着它的存在,我忽然觉得,它不像一台机器,倒像一位沉默寡言的老管家,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我们吵,看着我们笑,看着我们为了一张牌或捶胸顿足或举杯欢呼,它不言语,却见证了多少人间悲喜。

后来我自己也买了一台,放在老家堂屋里,父母那一辈的人,嘴上不说,心里却欢喜,我妈头一回用,抚摸着光滑的桌面说:“这玩意儿好,比手搓强,省了力气。”她顿了顿,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,又说:“手搓牌啊,哗啦哗啦的,热闹归热闹,可听着听着,总觉着慌,这机器静悄悄的,牌就上好了,倒让人心里踏实。”

我说:“这牌打的是规矩,也是人情呀。”

我妈没接话,只是把牌码好,然后看着我,眼角深深的纹里,藏着许多的时光。

是的,规矩是人情的基础,牌桌上的规矩,如同这机器的自动化,是秩序,是铁律,谁也不能坏了规矩,但规矩之下,流转的是人情,一个眼神的交流,一句机智的调侃,一次恰到好处的“放炮”,都比机器洗牌的声音更动听,这世间许多事物,初时觉得新鲜,久了便只剩下便利;而“雀晨”这台机器,却在我爸老家的堂屋里,将便利与热闹奇妙地糅合在了一起,它的安静不是冷漠,而是体贴;它的自动不是冰冷,而是成全,它成全了疲惫的人,让他们少一些操劳;它也成全了思念儿女的父母,让家里的团聚多了一些谈资与笑声。

我想到初秋的清晨,露水正重,老家院子里那棵梅花快要开了,我爸早起,自己开了麻将机,一个人对着空桌子码牌,研究一套他新学的牌路,他背对着门,晨光透过窗棂,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,投在那台墨绿色的机器上,那机器静静地,沉默地,像一个忠实的伙伴。

我想,这便是“雀晨”二字最好的注解。“雀”是麻将的旧称,是民间的烟火,是邻里之间的热闹;而“晨”是光,是希望,是新的一日,两者结合,便成了“雀晨”,一台把热闹与安宁、传统与便捷联系在一起的机器,在这纷扰的人间,给了我们一个坐下来的理由。

那天,我终于明白了楼下老板娘那句广告词的深意,静音如禅,是懂得张弛的智慧,是不打扰的慈悲;自动如山,是承载所有悲欢的沉默,是“不动心”的定力。

人这一生,能遇到几个恰到好处的陪伴,已经很幸运了,一台机器如此,万物亦如此,愿我们都能在“雀晨”的陪伴下,在洗牌的沙沙声里,在方寸的牌桌上,寻得一份从容与欢喜。

雀晨麻将机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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