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序麻将机客厅家具
当未来入侵客厅:一位父亲与他的程序麻将机
我家客厅的极简风,被一台麻将机彻底毁了。
它雄踞在原本放着茶海的位置,四四方方,覆盖着墨绿色的绒布,像一头沉默的、来自异次元的钢铁巨兽,每次母亲掀开布,按下开关,我都觉得那“嗡嗡”声不是电机在运转,而是这头巨兽在低吟,准备吞噬掉我们三代人之间仅存的一点温存。
这台带有“程序”功能的麻将机,是儿子送给他外公的寿礼。
“最新科技,自动洗牌理牌,还能设置程序,保证您把把好牌,把把胡!”儿子眉飞色舞地演示,指尖划过触摸屏,一个虚拟的“九莲宝灯”牌型被投射出来,父亲推了推老花镜,粗糙的手指拂过新模具,嘴里嘟囔:“花里胡哨,哪有手搓有感觉。”
那是我们搬到新家的第一个周末,为了配合这套“曲美”的北欧风家具,母亲特意换掉了那套用了二十年的实木折叠桌,从那天起,家里逢年过节的固定节目——祖孙三代围坐一桌,在噼里啪啦的碰撞声中谈天说地、插科打诨——正式宣告终结。
老人们总说,看人品,牌桌上见真章,程序麻将机成了唯一的主角。
父亲还是坐在他那老位置上,左手边是紫砂壶,右手边是新机器,奇怪的是,他的牌风变了,从前那个会为了一张“红中”跟老牌友争得面红耳赤的倔老头不见了,现在的他,脸上波澜不惊,甚至带着一丝麻木的精准,他不再需要计算,不再需要察言观色,更不需要等待母亲从厨房端出热气腾腾的饺子时的间隙,他只需要按下“开始”键,机器便会自动把一切安排得明明白白。
“舅舅,你这牌也太顺了吧!”表弟夸张地叫道,父亲不置一词,只是“杠”了一声,然后面无表情地推牌。“啪嗒”——清脆的碰牌声,砸在每个人心上。
我注意到,父亲的眼睛不再像从前那样,在出牌前会闪过一丝狡黠或犹豫,现在的他,眼神空洞,仿佛在执行一道人类退化的指令。
程序麻将机,这个有着反乌托邦意味的名字,像一道隐形的屏障,隔开了热闹与喧嚣,冷冰冰的塑料方块,取代了有温度的骨牌;预编的程序,替代了人性的博弈,它让牌局变得完美,却也失去了输赢带来的心跳加速和激烈争吵,没有了争吵,也没有了欢笑。
我们好像成了一群在流水线上作业的工人,面前是设定好产出率的机器。
直到一个深夜,我起来喝水,看见客厅还亮着灯,父亲独自坐在那台墨绿巨兽前,没有开程序,也没有牌友,他枯坐在那儿,手里摩挲着一枚曾经被他视作“镇宅之宝”的廉价塑料骰子,看见我,他慌乱地把骰子放回牌桌下的收纳盒里。
“爸,这么晚了,不睡?”
“我再熟悉熟悉这新家伙的脾气。”他掩饰着,试图重启机器,但平日里灵敏的触控屏,此刻仿佛感应不到他老茧的抚摸,毫无反应。
我走过去,帮他按下了启动键,程序灯亮了,发出幽幽的蓝光,那一刻,我看见他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,他就像一个突然失去了赖以生存的“语言”和“文化”的老人,被强行塞进了一个由代码构建的全新世界里,他试图读懂这个新世界的规则,却发现自己早已忘了如何表达喜怒哀乐。
我突然想起小时候,看着他风雨无阻地去街角棋牌室“上班”,他常说:“打牌不是牌,打的是人情世故。”
可程序麻将机,它只认程序,不认人情。
当科技以充满温情的方式介入家庭,是否也意味着,那些最需要靠人情去维系的东西,正在一点点流走?客厅里,那北欧风的极简餐桌象征着我们想要的摩登生活,而程序麻将机,却成了连接过去与未来的唯一纽带,一个沉重又无法替代的家具,它不再仅仅是一件家电,它成了父亲和这个新家之间的一道微妙的坎。
几天后,母亲把麻将机整个罩了起来,我偷偷看到,父亲似乎在用手机偷偷学习“如何破解麻将机程序”,他眼中的那团火,仿佛又燃了起来。
他大概是想赢回那个属于他自己的“人情世故”吧。
